从广岛炼狱到福岛、阴云,一位日{本记者的}40年反核之路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邢晓婧】《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PT)第十一次审议大会正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举行。然而,作为NPT缔约国,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却意欲修改“无核三原则”,官邸高官此前公然宣称“日本应该拥有核武器”,日本还不断试图达成所谓“核共享”安排,图谋重新在日本部署核武器,一系列消极动向引发国际社会警觉。就在一些日本政客的核野心悄然膨胀之际,那些真正遭受过核灾的普通人,仍在用余生讲述着真实的“日本核悲剧”。
今年71岁的日本《赤旗报》记者阿部活士秉持着“人类无法与核武器、核试验共存”的信念,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持续调查日本渔民核辐射受害事件,走访广岛、长崎核爆幸存者,追踪福岛核事故,毕生致力于采访、记录反对核武器扩散与核军备竞赛的和平运动。近日,《环球时报》记者与阿部活士深入对谈,听他讲述核灾对个体命运的一次次改写,不禁思考:是什么让日本民众接连遭受核灾?
从广岛炼狱到福岛阴云
阿部活士最先提及的,是斋藤政一。1945年,时年20岁的斋藤在日本广岛担任某通信小队队长。8月6日上午8时15分,他正在值班,看到空中盘旋着美军飞机,便将身子探出窗外。瞬间,一道刺眼的光闪过,桌上鱼缸里的水沸腾了,二十余条金鱼飞了出来,玻璃碎片刺进他的脸,他从背部到双臂都被灼伤。
“原子弹的射线将一切烧焦,街道化为灰烬。”斋藤曾这样对阿部活士描述当时目睹的情景,“我看到了地狱!我必须要把这恐怖的真相告诉下一代!”秉持着这一信念,斋藤政一战后回到老家岩手县,于1957年1月成立日本东北地区最早的“岩手县被爆者会”,投身于民间反核和平事业。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核辐射的后遗症却伴随他一生。稍微刮风下雨、气温变化,他就会像晕船一样难受。
2010年,斋藤政一和阿部活士等人一同赴纽约参加了NPT审议大会,当时他在联合国总部的核爆展览中讲述个人经历时称,“没想到65年后能来到联合国讲述个人经历,真是奇迹!已经有这么多人丧生,这个世界不应再有核灾受害者!”
讽刺的是,悲剧并未就此停止。次年“3·11”东京电力公司福岛核事故导致当地人家园被毁、土地海洋长期遭受放射性污染,民众终身承受核辐射后遗症、健康隐患与沉重的心理创伤,世代都难以摆脱核事故的阴影。生活在岩手县的斋藤政一高声呼吁“日本不需要核武器”,“也不需要核电站”。2015年,他再次和阿部活士等人一同前往纽约联合国总部参加NPT,控诉核武器与核辐射给普通人带来的终身创伤,揭露核战争、核事故给日本民众留下的长久灾难与无尽苦痛。
“斋藤政一的一生饱受核灾折磨,但他仍坚持跨越岁月与病痛,远赴国际会场讲述核爆与核事故的真实苦难,警醒世人铭记历史、远离核军备,为无核世界倾尽余生之力。”阿部活士对《环球时报》记者说,“受他的影响,作为记者,我也希望忠实记录下核爆受害者的心声,把他们的经历与和平诉求传递给后世。”遗憾的是,斋藤政一已过世。阿部活士喃喃地说:“他是我多年来一起并肩作战的朋友,可惜,在去世前却没能看到无核世界。”
“两次核灾让我彻底明白,战争是多么愚蠢”
在阿部活士的采访生涯中,他与现年96岁的横山幸吉的相遇,也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横山幸吉的人生,同样被两场核灾改写,先后亲历长崎原子弹爆炸与比基尼环礁核试验,饱尝核辐射带来的身心煎熬。
横山幸吉是高知县土佐清水港附近的居民。中学毕业后,他被三菱重工业强制征召,进入兵器制作所工作。从1944年起,他在长崎市三菱兵器制作所的隧道工厂里制作鱼雷零件。他曾对阿部活士抱怨说,“我原本梦想当老师,可日本却发动战争,走上了与他国为敌的道路。天皇一声令下,我们的人生就被改写了。”
横山记得,1945年8月9日,工厂电力突然中断,隧道内涌入冲击波将他掀翻。逃出隧道后,他看到外面已是一片火海,整条河里都漂着尸体。约1400名工友,几乎都没能从爆炸中活下来。几天后,他跳上一辆火车向故乡高知县逃去,途中从车窗望见广岛的景象:一片焦土之上,广岛县产业奖励馆(现原子弹爆炸圆顶屋)孤零零地矗立着。“没想到会两次目睹被原子弹摧毁的城市。”横山曾这样感叹。回乡后,横山成为一名渔船船员。
1954年3月1日,美国在太平洋比基尼环礁实施“城堡行动”的第一弹——“布拉沃”核试验,爆炸当量达1500万吨TNT。当时正在试验点附近作业的日本远洋渔船“第五福龙丸”遭受核辐射,23名船员暴露在高放射性的“死亡灰烬”中,无线电操作员久保山爱吉于同年9月死于急性放射病,年仅40岁。
由横山担任轮机长的“第11富佐丸”同期也在距离试验场约1500公里的太平洋上作业了数月。横山和船员们每天都会把钓上来的鱼做成生鱼片食用。与横山一同在“第11富佐丸”上的9名同伴,相继因癌症去世。横山怀疑这是核辐射的影响。后来,横山的独生女也因癌症去世。尽管核辐射对下一代的遗传影响尚未得到明确证实,但横山始终觉得“可能是自己的原因”,不停地在心中默默向女儿道歉。
“两次核灾让我彻底明白,战争是多么愚蠢。”横山的心愿是,“再也不要有人经历和我一样的痛苦了”。如今,他通过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开展和平运动,呼吁“绝不让战争重演!”
在阿部活士看来,二战期间日本被投下原子弹的根源在于由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日本侵略了中国,又偷袭了美国珍珠港,尝到了“甜头”,最终美国为彻底击败日本,使用了原子弹。他认为,与其说原子弹受害与战争受害是“一体”的,不如说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在于日本自身。“‘日本政府并没有进行反思’,这是导致日本至今与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各国产生各种摩擦的根本原因。”阿部活士这样说道。
“我们不需要核武器”
“以比基尼环礁核试验致日本渔民遭受核辐射并死亡为起点,日本民间反核运动声势高涨。1955年8月6日,第一届禁止原子弹氢弹世界大会在广岛举办。同年9月19日,禁止原子弹氢弹签名运动全国协议会与禁止原子弹氢弹世界大会日本筹备会合并,正式成立日本禁止原子弹氢弹协议会,相关活动持续至今。”阿部活士说道。
目前,NPT第十一次审议大会正在纽约联合国总部进行,日本必须正面回答国际社会的共同关切:一个自称深受核害的国家,为何在拥有大量敏感核材料、掌握完整核燃料循环技术的同时,其高层却在公然讨论修改“无核三原则”?
“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并不单纯属于日本的国内事务,而是与当前国际局势息息相关。”阿部活士称,“广岛、长崎的核爆灾难惨绝人寰,我希望日本政府在作出任何决定之前,不要忘记那些真正遭受过核灾、并且承受过核阴影的普通人。”
接受记者采访时,阿部活士正在高知出差。当天,比基尼环礁核试验纪念集会在高知举行,阿部活士每年都会参加。当地剧团上演了描绘广岛、长崎、福岛等地核灾的朗诵剧,那些讲述核辐射痛苦的台词、祈愿和平的歌声,深深打动了在场的人。“这部作品饱含着‘我们不需要核武器’的心声。”阿部活士说。
71岁高龄仍奔走在采访一线,积极报道和平活动,阿部活士也有担忧。“二战结束至今已经八十余年,亲历战争、见证核灾的老人相继离世,经历过核灾难的老人也越来越少,后人只能通过照片、新闻报道和影像资料间接了解当年的悲剧,年轻一代恐怕愈发难以感知战争的残酷。”与此同时,右翼势力抬头恐将带给日本新的灾难,阿部活士称,“我们会竭尽全力反对右翼势力扩张,决不会任由这股力量继续发展下去。”
亲历者逐渐故去,记忆如何保留?在回答《环球时报》记者提问时,阿部活士说,“我们有责任把历史真相、和平理念传递给下一代,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正因如此,我愿意接受采访,希望借助更多人的力量,铭记历史,守护和平。”
回想2025年7月在日本东京见面时,阿部活士赠送给《环球时报》记者一本由他编著的书籍——《从核爆受害者到“明日讲述者”》,他在扉页上写道:“学习历史,为了日本真正的独立。”